鞠万坤 口述 余凡秀 整理
从抗战时期躲过日寇烧杀,到襄樊战役救过地下党员,从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到返回襄樊建设家乡,从特殊时期下放到自主择业,从退而不休到“红色宣讲”,92岁的抗美援朝老兵鞠万坤用一生见证了祖国与个人的同命相连、生死相依,彰显了“军人品质”与“理想信念”共融的精神内核和当代价值。
躲日寇 救地下党 参军
1933年9月,鞠万坤出生于襄阳古城的一个杂货铺。“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战乱、逃命。日本人隔三岔五来扫荡,父母就带着我和姐姐往城郊的岘山跑。”他说。
最惊险的是1943年冬,日寇袭来,鞠万坤跟着父母随着逃难的人群渡江,他回忆道:“我当时才十岁,感到冰冷的江水漫过胸口,我就死死攥着一匹马的尾巴游过汉江,才躲过一劫。”东躲西藏一个多月后,他们再返回城内时,家中房屋已被日寇付之一炬。
“他们为什么要杀中国人?为什么要烧我们家?”国仇家恨涌上心头,保家卫国的种子悄然萌发,鞠万坤立下誓言:“长大了,我要参军打鬼子!”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本是举国欢庆胜利的时候,但襄樊却笼罩在国民党反动派的压迫下。
“应该是1948年春天,家里来了两名投宿的人,一高一矮,外地口音。”鞠万坤回忆,“出出进进对人很和气,还时不时帮邻居做事,当时我虽然年纪小,但隐约觉得他们应该是好人。”
有一天,两人给了鞠万坤一支红蓝铅笔,叮嘱他四处转转,把城里架设机枪大炮的点位画出来。借助“小孩子”身份的掩护,鞠万坤装作捉蝴蝶、捡石子的模样,从十字街走到沿江各码头,把每个火力点的位置、兵力部署,都一一记录下来。
可没过多久,其中一人身份暴露。鞠万坤回忆:“当时我正在街上玩耍,看到‘高个子’被国民党兵五花大绑,我赶紧跑回家中通知‘矮个子’。那个‘矮个子’刚跑出去不到2分钟,国民党兵就闯进家中,找不到人,就把家里砸得稀巴烂。”
1949年1月,襄樊解放,看着解放军战士排着整齐的队伍进城,帽徽上的红星比太阳还亮,5月,不满16岁的鞠万坤满怀敬仰,参军入伍,成为湖北省独立七团的一名卫生员,开启他激情燃烧的岁月。
保家卫国 赴朝作战 死里逃生
1950年6月,以美国为主的所谓“联合国军”越过“三八线”,入侵朝鲜,战火烧到鸭绿江畔,不到17岁的鞠万坤在内的400余名襄阳籍士兵历经七昼夜的长途跋涉,抵达辽宁省丹东市,他被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炮一师26团2营卫生科。
1950年10月19日夜,鞠万坤所在部队接到出发命令。“后来才知道,我们是第一批入朝作战的志愿军。”他说,白天隐蔽,晚上行军,虽然不知道身处何方,但枪炮声越来越近。
第一战,云山战役。身为卫生员的鞠万坤紧跟作战部队,顶着枪林弹雨抢救伤员。
“敌人出动了几十架飞机,像老鹰一样在天上盘旋,追着我们轮番轰炸。”鞠万坤说,“一开始还害怕,但战斗打响后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谁怕谁啊!战友们扛着枪冲锋,我就背着医药箱冲锋。”
首战告捷,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亲临前线。“我和战友们不停地鼓掌,手都拍红了。彭老总说,保家卫国,打败一切侵略者!”鞠万坤说。
战争是残酷的,1951年第三次战役时,鞠万坤所在的炮兵阵地遭敌机轰炸,整个阵地被夷为平地,鞠万坤全身多处受伤,掀起的泥土将他完全掩埋,仅剩一只手伸在外面,食指和中指被炸断。
轰炸过后,他被战友从弹坑土堆里挖出,奄奄一息。一名受轻伤的战友,将他安顿在一处防空洞内养伤。靠着随身携带的药品和防空洞里喂马的黄豆,鞠万坤奇迹般活了下来,但因弹片击中头部,他留下了头疼的后遗症,至今仍折磨着老人。
值得称道的是,在鞠万坤养伤期间,他还忍着自身重伤救治受伤的美国俘虏,展现了中国士兵博大的国际人道主义精神。“那个美国黑人大兵人高马大的,由于腹部中弹,肠子裸露在外面,虽然他是侵略者,但我想到毛主席‘救死扶伤’的教导,想到医生的天职,我挣扎着慢慢爬到他身边,克服恐惧心理,用断了两根手指的手艰难地用纱布围绕他的腹部缠绕了两圈,给他包扎好,还把我自己的口粮给了他,自己嚼马的饲料。”
鞠万坤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那个黑人大兵咧开嘴对我笑时的那一口白牙。”
“你们问我为什么九十多岁还在坚持讲党课、做公益?我们当时从襄阳出发时,一共有400多人。几十年来,我到原来的部队、相关部门四处打听,一个战友都没找到。跟他们比,我这点小伤算什么?我这点功绩凭什么显摆?”情至深处,老人声音哽咽,眼睛红润。
求学 教书 下放
作为抗美援朝的三等残废军人,鞠万坤1952年9月从部队复员,经民政局安排,在襄樊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1953年,经原部队首长介绍到沈阳医学院教学医院沈阳市第四人民医院一边工作,一边临床进修学习,到1957年底学习结束回襄樊,1958年经襄樊市转业建设委员会介绍参加高考,被录取为襄阳医学专科学校医疗系专科一班学员。
1960年春,学校教学仪器逐渐增多,物理实验室缺实验员,学校又准备建立摄影室,急需德才兼备、技术全面的工作人员。“因我是调干学员,在校品学兼优,入校前曾在部队医院和地方医院工作过,在沈阳医学院教学医院进修过四年,有丰富的理论和实践经验,同时我以前曾参加过摄影技术培训,会摄影技术,所以由当时的物理教师余静娴提名,学校领导集体研究决定,动员我提前大专毕业,留校工作,我服从组织分配,接受了这一任务,成为医专正式职工。”除了做好实验室工作之外,鞠万坤还负责摄影室、学校基建工程建设管理工作,协办组织好学校举办的各项活动,同时他一刻也没有放松过医疗系专科各科目的学习,并且每次考试都合格,得到了在校师生的一致好评。
鞠万坤说:“1962年5月,我突然被下放到农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履历清白,解放前就参加革命,流过血,负过伤;新中国成立后受过高等教育,取得大专文凭,又有丰富的工作实践经验,正是当时学校急需用之人;同时我父母均是襄樊市区居民,年迈需人照顾,身边只有我一个子女,我本人也是襄樊市户口,从各方面考虑,我都不属于精、简、退职下放人员之列,实因冤、假、错案使我离开了心爱的工作岗位。”
从此,鞠万坤就在农村自谋生路,和乡亲们一起下地种田、挖塘养鱼、经营商店,虽说辛苦,但想到自己没有给国家添麻烦,也是心满意足;直到1993年满60岁才从襄城区卧龙镇回到市区,和儿子生活在一起,开启了他30多年的红色退休生活。
红色宣讲员 摇滚鼓手 义务摄影师
“我当年才十几岁,跟着队伍跨过鸭绿江,那时候雪比人高,枪管子冻得粘住皮肉,可一想到身后是祖国,谁都没回头,襄阳来的战友里,有的走着走着就再也没回来……”
鞠万坤老人眼眶泛起泪光,参加户外军事拓展的孩子们静静地听着。他来到武警某部队开展红色宣讲,带领官兵们重温历史,走进那战火纷飞的年代。他还深入学校、社区、村庄……做这样的红色宣讲。他平均一年有十几场,全部都是免费。有一回主办方考虑到路途远、时间长,一定要给他1000元劳务费,他却转头走进樊城区税务局,非要依法纳税,他说:“作为一名先后参加了新中国成立初期襄樊剿匪战争和保家卫国抗美援朝战争的老兵,播撒红色种子是我的责任,无论是过去、现在或将来,我始终把党的宗旨牢记于心,虽然年龄大了,但只要党和社会需要,随时都可以发挥余热。”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樊城区长汉路银河文化创意园内,平均年龄71岁的“红色十八岁”乐队为长虹路小学千余名学子演奏《红星闪闪》《南泥湾》《社会主义好》等一首首红歌,他们还与孩子们共唱《黄河大合唱》,此后的一个多月,该乐队接连演出8场,收获如潮好评,作为乐队中年龄最大的成员,鼓手鞠万坤双手舞动鼓槌,敲击出铿锵的旋律,尽显老兵风范。鞠万坤常说:“演奏和打仗一样,靠的是默契配合。”
回忆起与架子鼓的缘分,鞠万坤娓娓道来。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他在沈阳一家医院养伤,结识了前来支援建设的苏联专家,正是这些外国友人,让他首次接触到富有节奏感的架子鼓。1958年回到家乡襄阳,掌握架子鼓技艺的鞠万坤成了“潮流先锋”,牵头组建了市总工会乐队。改革开放后,他拿出积蓄,购置了人生中第一台架子鼓。“打鼓快70年了,这份热爱从未改变。”鞠万坤轻轻摸着他的架子鼓,眼里闪着光。
鞠万坤的晚年生活是丰富的,他除了甘当红色宣讲员、“红色定音鼓手”以外,他还迷恋摄影70多年,自费攒钱买照相机,为居民免费拍照千余张。豫剧团国家二级演员王恒香回忆,从1964年开始,鞠老就为豫剧团义务拍照。“他为人很仗义,每次活动后都会送来几十张照片,从来不收一分钱。”
鞠万坤的爱人“抱怨”道:“他不仅帮豫剧团拍照,还义务为居民拍照。”鞠万坤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我都玩了一辈子摄影了,哪能戒得掉这个爱好。”
定中街社区的工作人员提起老人,最多的形容词是“无私”。2005年,鞠万坤搬到定中街社区后,就成了社区的义务摄影师,只要社区举办活动,总能看到他的身影。9年来,他至少为社区拍下千余张照片。
老人将所有的退休金、子女孝顺的零用钱攒了起来,都投到相机上。“单反就买了4台,一台索尼A99就花了两万五。”为了拍出好照片,老人走街串巷,跋山涉水,精神劲儿丝毫不输给年轻人。
鞠万坤的相机还改变了几名乡村孩子的命运。原来是他不辞辛苦寻访家境贫困的孩子,用一张张照片记录他们的生活现状,因此获得爱心人士的帮助,用读书阻断了贫困的代际传递。
“我要拍好襄阳的好山好水,为邻里拍下美丽瞬间。”鞠万坤说,因为摄影,他的晚年生活变得更加精彩。
他对孩子们说:“看到你们能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习,在太阳底下打靶,不用躲炮弹,就是我们当年拼命的意义。”
他对武警官兵说:“是保家卫国的爱国主义精神,是感党恩、听党话、跟党走的理想信念,是不畏艰难险阻、敢于牺牲的军人品质让我在艰苦、残酷的抗美援朝战场上勇往直前。”
他还多次说:“活着就是要实现自我价值,力所能及地为社会做贡献……”
从日寇屠刀下的逃生少年到抗美援朝战场的卫生员,从基层医疗工作者到红色文化传播者,鞠万坤老人用一生凝聚的“在苦难中坚守信仰,在平凡中铸就伟大”的精神内核,在新时代熠熠生辉、热血传承。
(余凡秀系襄阳市政协委员)